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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卫新:当历史沉默,建筑依然在歌唱
城市:南京 所属专题:城市名人  作者/来源:申赋渔/南京日报 浏览:2376

 

图一(熙园)图二(小盘谷)图三(先锋书店)

    建筑并不是凝固的音符,建筑是流淌的歌。当你行走于其间,歌声就一直在你的心里吟唱。它是那样的深切动人,那样的悠长委婉。当时光流逝,那歌声未停。当时光流逝,那歌声已融入你的生命。对于设计师陈卫新而言,每一座他经手打磨过的建筑,就是他对永恒的期盼。他用他的心,与这建筑共鸣,他用他的手指,在这一座座建筑里,弹出属于它的音符。

    我热衷于寻访南京的文化古迹。在这寻访当中,一次次听说陈卫新的名字。他是一个建筑设计师,一个仿佛专注于文化建筑的设计师。当我沉浸于那一处处古雅而又现代的建筑之美时,常常有人跟我说,这是陈卫新设计的。从“总统府”到“甘熙故居”,从“胡家花园”,到“城南历史文化街区”,从“玄武湖白苑”到“白鹭洲水街”,从被评为“中国最美书店”的“先锋书店”,再到南师校园中的奇葩“随园书坊”,每一次,都是一个美的邂逅。

    我约陈卫新采访,他说,他在“总统府”,他在那里有一个设计项目,他正在忙。于是,我去“总统府”找他。

   “总统府”:站在历史的节点之上

   “总统府”的“大礼堂”我熟悉。那是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的地方,是蒋介石当选总统之后,在这里举办庆祝宴会的地方,也是外国驻华使节向当时的“民国政府”递交国书的地方。陈卫新说在那里等我。

   陈卫新站在长廊里,默默地看一扇窄窄的门。他说:“1912年,孙中山就是在这个门里的暖阁宣誓的。就这么小小的一扇门,隔着中国的历史与未来。当这个门打开的时候,共和产生了。这个门就是一个历史的节点。我的设计,就是要告诉人们,你正站在一个历史的节点上,你正从一个节点走过。而这个节点,让你成为现在的你。”

   我和他在“大礼堂”谈话的时候,没有游客。偌大一个礼堂空荡荡的。也许游客们觉得这里没什么好看的。既没有假山,也没有雕塑。可是,就在这里,中国翻过了它重要的一页。

   陈卫新蹲下身,在靠墙角的地方翻开橡胶地毯,指着有着菱形图案的地砖说,我们打算把这些地砖露出来。这是当年留下的。它不是瓷砖,它是一种特殊的水磨预制砖。从图案到质地,都有着鲜明的民国特征,有着独特的美。蒋介石、李宗仁、孙科、于右任,几乎国民党的所有要员,都曾从这一块块砖上走过。把它们露出来,不只是再现历史,更是和历史对话。

   从地砖到门框,从窗玻到屋顶装饰,再到坐椅的布置,陈卫新如数家珍。仿佛他曾在那段民国日子里生活过,他只不过把他当日所见一一陈述。他既是在讲建筑设计,又是在说历史,他在阐述他的设计理念的同时,也在表述他的哲学态度。他说,我的设计,其实是我对建筑灵魂的一种体悟与理解。我就是一个翻译,把这个建筑内在的历史与文化,用艺术的美的形式表达出来。具体到“总统府”的“大礼堂”,我就是想呈现出当时的那种庄重的历史感。这里不只是一个节点,而是多个历史节点的重合。我要让来到这里的人,每一脚踩下去,都能停下来,把心,回到那个节点上。我要让他们感觉到,他们来到的,不是一个已经被时光抛弃了的空间,而是一个历经风雨的舞台。用心去看,就能看到在这里上演过的历史大剧。看到了,他就读懂了一部中国近代史。

  胡家花园:文化高地上的休憩之所

  陈卫新没有直接带我去胡家花园。我们去看他这个设计项目,多少像一次短暂的怀古旅行。只有在走完这一圈之后,我才明白他的意思。

  这是一个很小很窄的巷子,一直往上走,走到门口,才看到是一所学校,门口挂着一个牌子:南京市第四十三中学。陈卫新说,进去看看吧,阮籍的衣冠冢在里面。他说,“竹林七贤”里面,阮籍以披发长啸闻名于世。“胡家花园”的主人也许就因为附近这个衣冠冢,在自家花园里筑了一个“啸台”。只有真正了解阮籍,才会理解花园里的啸台,理解了“啸台”,也就了解了花园主人当时的心境。这样,我在做设计的时候,我就知道该如何布置。我就知道,怎样的一种陈设,才能体现主人的情趣与寄托。

  从中学往前才几十米,左手赫然便是著名的“瓦官寺”。“你不要看现在是这样一个小庙,以前可大得很,一直到集庆门都是。东晋时的顾恺之曾在这里画维摩诘像,点睛之日,光照一寺,轰动整个京城。”陈卫新指指右前方的高地说,这里现在叫花露岗,也就是古代的凤凰台。李白的“凤凰台上凤凰游”就是在这里写的。走走说说,再往前不多远,便到了胡家花园。

  “胡家花园的历史,最早可以追溯到宋代,当时这里属于凤凰台,就又被称做凤台园。明朝时,是中山王徐达后裔徐傅的别业,徐傅被封为魏国公,他的宅邸就叫做魏公西园。徐氏没落之后,园子几度易手。到了明朝万历年间,兵部尚书吴用先罢官来到南京,买下这里,重新翻修,取名吴园,也叫六朝园。到了清朝末年,又被胡恩燮买了下来。他仿照苏州园林的风格,设36景,取名为愚园。一时名噪天下,被誉为金陵狮子林。人们又把它叫做胡家花园。”

  “胡恩燮这个人,号愚园老人,是南京人,当过苏州知府。他跟李鸿章、张之洞、左宗棠等人来往较多,关系也好。1882年,他在左宗棠的支持下,到徐州开办利国驿煤铁矿。可以说,他还是徐州市近代煤矿的开创者之一。他把自己园子取名为愚园,随了自谦,也有大智若愚的意思。”

  陈卫新说,从愚园的变迁可以看出,这个园子的风格不是一朝形成,一成不变的。从宋到明到清,是个时代累积的过程。我们现在重修,当然要带着我们现代的痕迹。历史是往前发展的。今天的设计,是为了成为未来的历史。我的想法是,如何在承接传统的基础上,把现代的因子融进去。毕竟是现代人在观赏和使用。如果我们的努力,能让后来的人承认与赞赏,那就成功了。

  陈卫新在做这个项目的设计时,不仅对胡家花园的历史,花园主人的背景,进行了详细的了解,而且对周边的人文环境也做了仔细的考察。他说,我所负责的是室内设计。也就是要在每一个细节上,体现出历史与文化。如果对文化没有一个大的概念,就做不好小的细节。如果不把传统的理解好,就谈不上把当下的做好。我要做的,是那种“润物细无声”的工作。要让你看不到扎眼的东西。你坐下来,细细品味,你会喜欢,你会流连,你会牵挂。

  “你来看看这些楹联。这句‘山椒云气易为雨,村落人家总入诗。’是李鸿章为愚园写的。这句‘寸草春晖寿如金石,名园绿水家住楼台’是沈葆桢题愚园春晖堂的。这句‘地近杏花村,栏槛留春,潇洒林泉新画稿;我来梅子雨,琴尊消夏,清凉世界小神仙 。’是刘铭传写的。怎么在建筑中体现文化?怎么在设计中体现文化?有时,一副对联,可能比花多少万的钱买来的艺术品更有意义。”

  他说,我们刚才匆匆转了一圈,就看到了这么多的文化遗存。事实上,这周边,还有许多。可以说,这里就是一个被湮没的文化高地。而这个花园,就是这个身处高地的文人们的一个休憩之所。有了这种理解,设计就好做了。虽然只是一把椅子,一副对联,一只花瓶,一方井栏,都可以做出悠长的文化的味道。它们都有特定的指向性,都能勾连起你对这片土地的追慕之情。

  熙园戏台:名士们的婆娑之舞

  廿一熙园我去过,在甘熙故居的一角。

  熙园的戏台上,歌声未歇。

  一弯残月挂在戏台飞檐的上空。台上的女孩唱的是《牡丹亭》。

  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!”

  杜丽娘的身影倒映在戏台前的一汪潭水中,微风乍起,人影晃颤。台下观戏的人,屏声静气,完全沉浸在了这婉转的歌声当中。

  “这戏台的周围,原先是泥地。我把它改成了水。隔水而观,戏台上的人,如在缥缈中。人影投在水中,如梦如幻。这样,我们就更能进入到情境中了。”

  “我以为,这样更符合它应有的风雅。”

  这个戏台,不同于其他戏台。它一度是民国戏曲的研究中心。

  这个中心的核心人物,便是甘家甘贡三。甘贡三,人称“江南笛王”,是名闻大江南北的昆剧名家。梅兰芳、俞振飞是他的好友,也是甘家的常客。昆曲大家、红豆馆主爱新觉罗·溥侗特地在甘家设立“南京新生音乐戏曲研究社”。严凤英慕名而来,投到甘贡三门下,向他学习京昆曲艺,并嫁给了甘贡三之子甘律之。张学良被软禁南京,后受特许,来甘家参与“甘家票友房”,他的那本《九宫集曲大成南北词谱》,也许就是从此处动笔。一时之间,甘家戏台名动天下。

  陈卫新说:“在这个戏台上,我们看到的,不只是戏曲,更有人生,世态,时代和政治。所以,在设计的时候,就要考虑到,我怎样通过种种方式,让现代人,穿越时空,感受到那个时代的氛围与文化。让他们感觉到,在这里,不只是听戏,更是回到历史。不只是品味戏曲,更是浸染文化。”

  “具体到设计,从灯光到字幕到背景到地暖空调到座位,处处都要考究,处处都要透出关怀细致。让人坐今怀古。既能享受到传统之美,又能享受到现代之舒适。这应该是传统与现代的和谐与统一。要做到这样,就要对传统下工夫研究,也要对现代艺术有十足的把握。”

  “戏台已经布置完毕,只待戏文上演。在这里,上演可能包含了三重涵义。一是演出本身。来这里演出的,都是江苏省昆剧院有实力的演员。也是全国最好的一批昆剧演员。而昆剧,又被称为百戏之祖。它的美,它的优雅,它的音乐与诗词,是无与伦比的。二是它的人文背景。前面说过,甘贡三、傅侗、梅兰芳、俞振飞、张学良,名士们的身影就在我们眼前。三是观者的体验。我们的设计与匠心,只有让观者的内心与舞台上息息相通了,婆娑之舞成为他的心中之舞,我们的设计才算成功。”

  “我对设计的理解,应该是与使用者莫逆于心。”

  小盘谷:两江总督的退隐之地

  小盘谷在扬州。小盘谷的气息是奢华的。每一件物件,都透着雍容华贵。小盘谷始建于清乾隆嘉庆年间,是光绪三十年(公元1904年)两江总督周馥的私人宅院。

  陈卫新说,对于小盘谷的设计,主要是想体现出东方的一种审美情趣。东方古典建筑与家具修饰到古朴、修饰到华丽,但是不会抛弃方正和端庄。另外,在中国古代,家具与建筑没有界限。建筑是家具的延伸,家具又是建筑的延伸,直接延伸,几乎不必过渡。建筑、家具、用具,达到了最高度的贯通与协调。材料来自于自然,木砖土石;修饰精雕细刻;曲面圆滑过渡;色彩一致而又沉稳;装修简洁而又大方。比如瓷器色彩简洁、玉器色彩简洁、家具色彩简洁、建筑色彩简洁。而这其中又融入了中国古典哲学信仰比如生生不息,天圆地方、型制有别、古朴稳重等等哲学观念。我们欣赏古典的文化,那是由于它们宁静、幽雅、虔诚、质朴。这一切,在我所设计的小盘谷上,应该说,得到了充分的体现。或者说,这样的设计,体现了一个退隐总督的审美情趣。

  陈卫新说,许多人的设计都是服务性的。而他,却有着自己不可动摇的理念。他的设计,基本都来自于中国传统美学特有的观念。一本刘勰的《文心雕龙》或者一本宗白华的《意境》,都能让他摩挲不止。在他看来,每一个等待着他设计的毛坯,都有着它内在的生命与呼吸,他必须仔细去倾听,仔细去感受,才能把自己的个性与建筑的内核糅和在一起。他不能接受过于夸张的作品。作为建筑师,个性应该含蓄地藏在作品背后。只有有心人才会发出会心的微笑。

  我们是在五台山的“先锋书店”结束这次采访的。书店无比的安静。每一个阅读者,都像一个个姿态不一的雕塑。说不清是书店造成了这样一个环境,还是读者营造了这样的氛围。然而这个用一个十分先锋的书店,把书和读者都打造成了艺术品的设计师,却是钟爱古典建筑的陈卫新。他说,他的一切灵感,都来自于书香。他是个读书人,对书有情结。于是,当先锋书店的经理钱晓华请他设计时,他毫不犹豫地应承了。这是个地下停车场,这是中国最美的书店之一,这是南京最著名的文化书店,书店的地上还留着当初的停车线。它是停车场,也是人们精神的栖息地。到过这书店的人,如果细细体验,就会看出陈卫新的时尚与先锋。

  陈卫新说:“对于一个优秀设计师而言,传统与先锋是合而为一的。它像一块玉石的两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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