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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自在
来源:江西日报  浏览:775
    古人常言:大音希声,大象无形。“大”是一种极限,更是无限。古来圣人,无不在天地间力求悟出大道,大义,大理。追根溯源,这种“大”似接近天地洪荒,宇宙玄黄的初始。

  与大相对应的是小,佛语有云:“一花一世界,一叶一菩提”,无不道破“小”中一样暗含乾坤和大象。在明清园,我流连惊叹各种稀世木雕无不在“大”中演绎着几千年,甚至更长时光的绝美,那些落满尘埃的物件,无不展示着当年匠人的巧夺天工。

  如果不是遇到那张小木床,我也许就久久地把“大”的震撼遗留至今,也许就认定唯有“大”方可容下这些千年珍木恢宏的过去。那张小木床,它的木质不如其他木材价值连城,也不及其他木床宽大显眼,它雕花精简,一眼看过去有着与人情长久相容以后的光洁和温度。小床的中间,赫然鎏金三个字:小自在。恍若光阴的吉光片羽,它飘飘悠悠落入我的眼帘,显得那般逍遥,让人沉迷。许是对比太过明显,它单独置放在那里,多少人看向它,却无人对它产生兴趣。听人介绍,这是一张古代商贾府邸管家用来午憩的床。听完,我的心澄明起来,管家居然有如此境界?自在本是安闲自得,身心舒畅之意,可管家加了个“小”,这份涵养不仅活泼雅致起来,更把一种“小”的情趣在天地间打开!许是日常事无巨细,他只有在午休的片刻感受到清闲,或者只有这一刻才彻底地属于他自己。茫茫尘世里,多少人拥有比他更多的闲暇,但真正能在这时刻气定神闲安于享受,且感受自己清静无为、情态天真的,恐怕无几。

  是呀,我们都和管家一样生活在如网一样纷繁的人事中,这样片刻的无为是多么重要,它似在修补我们的内心,又似在引领我们的内心,让我们在一生的长河里不仅仅只有奔腾。当水面平静如一面镜子,想想,力量、狂澜及容纳无不在至广、至阔的状态,也唯有一次又一次不断让自己的平静面扩大,不断像水波一样在我们的生命里荡漾开去,我们方能练就最好的自在,哪怕只是一瞬。方寸见深功,能在小的世界达到大的境地,这得需要经历多少樊笼桎梏的历练方可抵达?

  以前读过白居易的《自在》一诗:“心了事未了,饥寒迫于外。事了心未了,念虑煎于内。我今实多幸,事与心和会。内外及中间,了然无一碍。所以日阳中,向君言自在。”我想,这诗应是白居易晚年之作吧,心与事和会的人生,这份自在,是一种已经洞悉人事可以悠然于人间的自在。他写的是生命已经趋于开阔和平静的状态,外物及俗事已经不再对他造成烦恼和束缚了。这样的自在是生命在万物里寻找到安放,完全呈现自然面貌,也是他的人生观和生命的高度。但我还是把他的自在归于“小自在”,诗里无不透出他浓浓的生活情趣,暖阳中,他似乎在对友人炫耀:瞧,我现在已经身心无事,正眯缝着眼晒太阳呢,多么自在呀!

  我由衷地喜欢这样的“小自在”,小而有趣,小而活脱,小得让人觉得它似一枚小小的弹珠,在时光的隧道里兀自欢快地弹跳,声声悦耳,余音缭绕,它不浮不夸,动得静态,静得撩人。多少人盲目从大,却忘记或者懂得享受这一份小里的至简至大。

  自在人可以观自在,有人见大自在,是以万物为刍狗的圣人自在。有人观小自在,就像商贾家的管家,蝇营狗苟于俗人俗事,却多有一份享受生活的雅和内定。

  能见小自在的人一定是有情趣之人。杜甫显然可以算是一个。他的《江畔独步寻花》云:“”黄四娘家花满蹊,千朵万朵压枝低。流连戏蝶时时舞,自在娇莺恰恰啼。”谁能否定,这只娇莺不就是此刻的他呢?物我同一,相生相见。娇莺的自在就是杜甫的自在。只见他手拿羽扇,身着白衣款款经过黄四娘家,在至浅至清的溪流边驻足,他看着堆砌的花把枝头压低在水面,看着往来蛱蝶翩翩起舞,能说他此刻还是杜甫吗?娇莺恰恰啼,显然他已经进入庄周与蝶同理的逍遥了。

  也许“大自在”过于高深不可触,我才如此痴心于“小自在”。就像我看见那三个字时的莞尔一笑心境,就像我在敲打键盘听着窗外麻雀喳喳、庭院野花爬满架的满足……

  当我抬头,我恍然又看见那些木质上的雕花盘枝在天幕间再现图腾,这些图腾与我,相会于不属于我们的空间,遇风则幻化,无影也无形,它们有了最好的大自在,我亦在这庸碌而繁冗的一天里,享受到妙不可言的小自在!欢矣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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